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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民,流浪的哲学家
2010年8月台湾【云门舞集】经典作品《流浪者之歌》再度踏上香港的土地。从1995年首次香港演出至此次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十五年的时间不算短,【云门】在此期间也不断推出新作。然,《流浪者之歌》在【云门舞集】创办人林怀民的内心,却永远站在一个无法超越、无法替换的位置。
《流浪者之歌》脫胎自赫曼赫塞的同名佛傳小說,刻劃求道者佛陀的流浪生涯。这个舞蹈包含了瑜伽、拳術、太極和冥想等元素以外,更意味深長的是,盛載了林懷民求道時的省思。林懷民甚至說過:「如果哪一天我走了,《流浪者之歌》是我唯一想要留世的舞作,因為它很寧靜。」

自己的一把尺
云门】从1975年开始国外巡演,一回头,林怀民已经流浪了三十余年。
1973年,林怀民创办《云门舞集》,带动了台湾现代表演艺术的发展。二十多年来,云门的舞台上呈现了将近一百五十出舞作。古典文学,民间故事,台湾历史,社会现象的衍化发挥,乃至前卫观念的尝试,【云门】舞码丰富精良。
这支舞团从草创时只有10人的团队到如今已成为超百人的大舞团,林怀民曾表示如果可以重来,草创时的舞团还可以更小些,并不需要先走大剧院路线。而是先下到基层,从小地方演起。“演出团体一定要‘小而美’,人少负担少,否则出去演出,包下旅馆就是一层楼,加上运输、装台、布景……耗费太大。人少就只能逼迫你去绞尽脑汁,能把人训练得非常厉害。”
林怀民很看重演出“市场”,他建议剧团都要有健全的市场营销机制,像【云门】每场演出都会记录累计观众名单。但他同时认为,走市场是为了生存,而仅仅为了“赚面包”舞蹈就是是愚蠢的,艺术作品一定是要有所坚持,才能不背离自己出发时的艺术梦想。“很多人说要赚了大钱后再回来做艺术,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回来的。”
36年的成长,“云门”在欧、美、亚、澳各洲的舞台上竖起了一种东方精神,誉满世界。而林怀民只把获奖当作一种市场营销手段,“我们在国际市场绕了这么大一圈,为的是让【云门】更好地走向公共空间,有更多的大众能看到。”林怀民说,“企业赞助与社会募款不是天下掉下的馅饼,有世界荣誉和知名度,才能更好地赢得支助。”
1996年,与宏碁的首次合作,也可以视为林怀民在艺术上的一次质的突破。科技是理性的,艺术是感性的。科技的使命是提供人类更高品质的生活,而艺术又是提高生活品质绝对必需品。在2000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宏碁经销商前,云门演出了著名舞作“薪传”中的“渡海”。借助宏碁集团董事长施振荣的“人文与科技并重”理念,【云门】的巡演活动得到了实际经费的支持,实现了科技与艺术的完美结合,不仅【云门】获得了市场赞助,宏碁也赢得了更好的品牌形象。
已经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云门】从不放弃下基层演出。依托企业赞助,【云门】每年都会在台湾进行一场免费户外演出,平均每场观众高达6万,连田头不识字的农民也会赶来看。从成立初始起,【云门】就坚持到各城镇校园与社区做免费展演和艺术推广。目前走过36年的【云门】舞团拥有两个团,一团负责全球的演出,二团则负责走进校园、社区,做舞蹈普及工作。
2010年9月,林怀民携云门舞集首次在大陆举行户外公演,剧目精华尽出:《白蛇传》打头,辅以《行草贰》、《狂草》、《水月》选粹,再加一场落英缤纷的《花语》。“中国虽然很大,但是要找出这样一块草坪,很难。”林怀民坐在柳浪闻莺的“闻莺馆”里,望着面前的青山碧水和绿草如茵,以及远处遥相呼应的雷峰塔,徐徐喝下一口龙井茶,“因为太美了,也因为太好了,所以必须得把《白蛇传》放在西湖边来演。”
【云门舞集】不是站在神坛上的,而是属于大众的。“虽然这36年来我每一天都很累,但我们始终没有背弃出发时的艺术梦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去社区、学校为大众演出了,那【云门】也就垮了。”结束采访时,林怀民的话意味深长。
“我始终在旅行,城市像落叶从我身旁流逝,叶色依旧,却都已离了枝桠。”林怀民引用了田纳西·威廉斯在《玻璃动物园》中的这句话,“在那个匮乏的时代,我们一无所有,除了肉身、梦想与执念;可以累死,可以痛哭,就是不许自己垮下来。”
蹲下来就自由了
林怀民始终认可年轻时的流浪是一生的养分,一旦在路上就把自己置于漂泊不定的场景。他也鼓励年轻人远行,甚至出资赞助“流浪者计划”。流浪往往是艺术家的存在方式,他们因灵魂的焦灼而不断选择流浪与创作,也正因此,他们为世上无数的动荡心灵觅来归宿安放之所。
“从小学中学的舞蹈班、音乐班,到大学的专业科系,政府花在表演艺术人才的培育和预算不能算少。但是公家团队少,剧场通路淤塞;这些科系的年轻人艺术生涯的高峰往往就在毕业公演。众多音乐系毕业生成为居家教学的老师,教出更多未来的居家教学老师。”林怀民为了帮助那些在舞蹈专业上有特长,却因为体制原因没有办法崭露头角的新人们,专门设立了“流浪者计划”基金会。鼓励年轻的艺术家通过经历世界,打开视野,增加创造的养分。
他鼓励年轻人去流浪,于是将得到的国家文化奖项的奖金,全数捐出来成立“流浪者计划”。宣布之后,许多企业界与文教基金会也纷纷加入赞助行列。第一年的计划地区限定在亚洲,对象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而且要独自进行六十天的旅程,“事实上就是自助旅行”。
为什么规定不可以参加旅行团,也不可以有同伴?林怀民说:“单独旅行才可以跟自己对话,而且一个人就必须跟别人对话。例如你第一次到印度火车站排队买车票,必须靠自己,必须跟陌生人对话,你才能够继续旅程!同时我们规定要六十天,因为一开始去的时候有兴奋期、疲倦期。每个人的时间不一样,但是都会经历过。所以要有六十天,才能从疲倦期、消沉期再度重新走回来,这个过程是在学习克服自己的害怕。”
年轻时的历练,对于后来的创作很重要,但是不只是这样,“对生命是重要的,对生活是重要的,对于人生的进退是重要的;经历愈多的话,视野愈大,反而发现某些事情变得不太那么重要!” 林怀民继续道:“对知识份子而言,讲一段哲理很容易,掉个书袋很容易,好像书签上抄下来的。可是对于一个真正愿意流浪的年轻人来说,他所讲出的哲理,是他有一个历练才接受的这句话,他相信、珍惜这句话,……这样的年轻人才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追求,愿意踏出脚步,愿意付出,愿意拼。”
风动、幡动、还是心动?当我们明白“心”是什么,这个公案就可以了断了。原来风也好、幡也罢,其本源都是“心”—— 真空的涨落之波和波包所形成的密集形态,和人心的真空本性是一致的,所以人能通过共振而看到。如果让一条蛇来看,对于被人类称为风和幡的这两个东西可能会有不同的认知。
跟着林怀民到身体的世界走了几圈,再回到现实世界,对于“看山”的那一段禅语有了一点切身的感受。“看山是山”只是看到山的表象;“看山不是山”,大约是说在身体世界里只看到真空之波和驻波的耗散以及其中的动态和谐;“看山又是山”,也许是说知道真相后的表象虽然还是山,但此山不是彼山,它不再是碎片式的物质化对象化的存在。它复活了。
“年纪渐长,对我来说,流浪已经是一种心境了,是丰富的纪念,这也将是我下一次流浪的动力。” 在林怀民的眼中,流浪的人就是要放弃一些固有事物,才会重新发现自己的坚强与脆弱。
孤独的修行者

一手创建了台湾第一个当代舞团的林怀民,一生没有婚姻和孩子,视【云门】如珍如宝。
从写作到舞蹈,其中的衔接在于“人”。林怀民对舞蹈与写作的兴趣都根植于对人的兴趣,而他最后感觉舞蹈似乎又比小说更接近“人”,通过舞蹈,一个活生生的“个人”终将在舞台上显现,这也是舞蹈的有趣所在。
林怀民作为【云门舞集】创办人和世界编舞大师的身份,众人皆知。但鲜有人记得林怀民是以文字起家的,14岁发表小说便一鸣惊人,22岁出版《蝉》,是六、七十年代文坛瞩目的作家。现在林怀民虽已鲜少写作却从未放下文字,他认为一路支持他舞蹈的还是那些字里行间的力量。甚至至今他还会每年坚持重新阅读一次《百年孤独》。若【云门舞集】进行一个月以上的旅行时,他就会带着一箱的书随他流浪。
作为一个舞者,林怀民如此从容而坚韧;作为一个创造者,他却进取而革新。大胆将很多传统元素加入现代表演,比如将中国题材配上西方音乐,宗教文化古典文学糅合融一等等。最终,20年少年心性宁静之后,林怀民将广义的东方羽化为一种呼吸,完成了从罗列中国符号到中国气韵的跨越,将东方与西方不同的生命风致圆融一体。
流浪是林怀民的精神源流之一。早在1994年,林怀民前往印度佛教圣地菩提迦耶朝圣,归来时特别创作了舞蹈《流浪者之歌》,刻画求道者虔诚渴慕流浪生涯,也是云门舞集90年代的转型代表。林怀民开始探索将舞蹈作为净化领悟之途的可能,满怀欣喜平静,步入新的冥思境界。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对于舞者,舞蹈或许是唯一的真实,生命只是不断流浪,余者不计。流浪往往是艺术家的存在方式,他们因灵魂的焦灼而不断选择流浪与创作,也正因此,他们为世上无数的动荡心灵觅来归宿安放之所。
TIPS

林怀民,享誉国际的台湾编舞家。1947年出生于台湾嘉义。14岁开始发表小说,22岁出版《蝉》,是60、70年代台北文坛瞩目的作家。大学就读政治大学新闻系;留美期间,一面攻读学位,一面研习现代舞。1972年,自美国爱荷华大学英文系小说创作班毕业,获艺术硕士学位。1973年,林怀民创办“云门舞集”,带动了台湾现代表演艺术的发展。云门在台湾演遍城乡,屡屡
造成轰动,并经常出国作职业性演出,获得佳评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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